☆、怀瑾握瑜,岂能独善
豫征二年四月初始,时逢东朝灵壁大捷,北朝中原战场上却是烽火荼毒、败报頻传。
早在三月末,自赵王司马徽昭明立场、率雍州府兵攻入梁州后,北帝与朝中诸大臣踌躇满志,皆认为以姚融素来谨慎保守的行事,必然会命延奕退守渭水以西、回防梁州,而朝廷恰也能借此有喘息的机会,稍待修养调整,便可倾举大军渡渭水西进凉、梁,与南方的雍州府兵、陇右的鲜卑铁骑形成三面合围,扭转败势、一举得胜,本也不是什么渺茫的憧憬。
然而兵者诡道,战场上形势变幻万象莫测,远非纸上谈兵的当权者所能预料。
纵然姚融确因司马徽的兵动而恼怒交加,星夜急发撤兵的军令,然而延奕却没有全然遵从,帐下二十七万大军只调回七万退守梁州,凭借危山急水、坚城险关,一度阻住司马徽的攻势。另二十万大军收缩战线,齐集于扶风百里之内,在渭水流域猛起一顿强攻。其麾下的乌桓精锐骑兵一如开国先祖横扫宇内、势不可挡的骁勇,所到之处,斩荆披靡,朝野为之震撼。
战事失利的消息接踵而至,年轻的帝王从不曾经受过如此考验,只努力维持住沉稳气度,以此安抚臣子情绪。但在无人之际,孤身独对空殿,手抚满案败报,本是暮春甜美的夜晚,他却只觉浑身冰凉,恍若身处素严寒冬。
四月初一,阴云晦深似海,细雨蒙蒙,透骨的湿冷弥漫着整个洛都。拂晓殿阙静寂,宫门外却忽起骏马长嘶,伏案一宿的司马豫霎那惊醒。抬目之际,只见殿门已大开,值夜宫中的裴行冒雨急奔而至,不等内侍通传,衣裳湿淋淋地趋步直入殿中,将前线战报呈上御案。
“陛下,高陵失陷。”裴行的言词仍是一贯地沉静,面容较之往常却更为清冷,望着司马豫,静等他的决策。
重镇高陵失守――司马豫惊怒难当,一时再难顾人君威仪,阴沉着脸色,狠狠将手中战报撕得粉碎。要知扼守河东的屏障不过两处,一旦高陵失陷,叛军便可直抵冯翊城,兵指济河北岸最后的险地潼关。
“翼、并二州不下二十万大军,亦都是能征善战的将士,为何就不敌延奕叛军?”司马豫豁然离榻,在殿中来回急走,忿然道,“那黎阳侯董据不是号称与延奕齐名的勇将?朕让他坚守高陵……坚守!坚守!却只守了两天就败阵弃城?!”
裴行看了他一眼,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司马豫自然瞥见他的犹豫,冷道:“说!”
“是。”裴行垂首思了片刻,方道,“臣昨夜收到河西军营的密折,折书上说,卫将军谢澈在军中协调不力,诸将各自为营、各为私利,军令不从,且常有争执暗斗,不能一致对敌,因此才败阵连连。”
“各自为营?各为私利?”万重忧虑至此终有了宣泄的缺口,司马豫雷霆大怒,“危局之下,他们竟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勾心斗角?”长吸一口气,拂袖转身,“传大司马、尚书令即刻入宫。”
河西之虞已成刺背针芒,前线战事令年轻的北帝寝食难安,文华殿里,司马豫与三辅臣商谈了一整日,于夜色初落之际,终于拿定主意:“以当下局势,撤将分兵等,怕只是轻举妄动。未免前线有哗变之忧,如今唯有授一人节制之权,前往河西督军。”
裴行三人俱称“是”。
司马豫又道:“此人不仅要通晓韬略,更要有德望,否则还是和车邪一般,对着前线一众悍将只会身处束手无策的尴尬境地。”言语略顿,望着御案下的三人,“诸卿心中可有人选?”
三人互视一眼,皆有些为难。一时放眼朝中大将,除却坐镇洛都的大司马慕容虔外,唯有统领北陵营的将军裴伦有此声威。但北陵营身负拱卫京师的重任,却不可随意调谴。至于其他大臣――
三人竟不约而同地,垂首缄默。
司马豫等了半天不闻对答,执盏抿了一口茶,状似随意道:“云中王如何?”
其实事已至此,对于那唯一合适的人选,君臣早已心知肚明。裴行望了望身旁毫不动容的二人,无可奈何,只得率先打破僵局,颔首道:“确非尚王爷莫属。”
苻景略迟疑了一刻,心中暗叹数声,方道:“云中王能征善战一如其父,不仅具备谋略,且有亲王之尊,定能安稳住前线诸将。”
此言一落,殿中猛然沉寂了一瞬。慕容虔眉心紧蹙,转眸看了眼苻景略,才在最后开口道:“臣亦赞同。”
总算议定了此事,心头急患本该也随之散去,然而司马豫胸前却沉懑如堵棉絮,再提不起一丝精神,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夜深了,诸卿回府歇息罢。”一时人散茶凉,司马豫踱步至窗旁,望向夜空。
不知阴雨何时歇住,清风拨云,洗净的夜空愈发澄澈,九霄上残月细如流线,懒洋洋地倒垂天河,无数星子与之争辉,却不如它万分之一的寒光。
清粲的光泽拂面生凉,司马豫扬起唇微微而笑,手指略张,对着空中的残月紧紧一握。心中的豪情顿时漫溢犹如月色飞泄,流聚于紧攒的五指,就如同他握着的,是冷月笼罩下的万里山河。
自己的山河--
他心境复归清朗,回坐御案,凝神思索顷刻,亲自写下那道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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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三,商之奉旨前往潼关。
至军营见过谢澈,寥寥数句道明了目前形势,便命击鼓让众将至中军商议军情。一番调命等过了半个时辰才见诸将齐聚,翼州大将董据更是姗姗来迟,至帅帐不但不见任何歉意悔过,反大放厥词,言语中分明是嘲弄中军无权枉升堂。
“黎阳侯果然是威风八面,在陛下的天子剑前,还敢如此咆哮放肆?”商之淡淡一笑,将目光从战图上挪开。飘动的烛影映入那双凤眸,更显得其间静谧至幽邃,深刻得已透出股异常的凛冽。
董据与他对视的一霎,不禁一个寒噤自灭七分气焰:“你……”脸色发青,声音亦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董将军何故这般惊讶,你我并非第一次见面了,”商之以指尖敲打着帅案,连日赶路令他的面容十分疲倦,唇露微笑,慢慢道,“九年前济水之上,将军箭雨连波,倒是甚为遵从朝廷的命令。当时将军既有对朝廷誓死效忠的心肠,为何如今却对陛下的旨意推三阻四?”
董据紧抿住唇,盯着商之望了片刻,青色的面孔渐渐透出一丝灰白,一声不发,于一侧缓缓落座。
商之这才轻声对谢澈道:“车将军,请颁军令。”
帐中有并、翼两系将军共十六位,并州诸将多为鲜卑部属,眼见商之坐在帅案一侧,自是不敢多言。等谢澈道出策略布署时,皆恭谨领过军令。翼州一半将军亦知商之乃主公苻景略的学生,默默听罢军命,纵是心头不服,此刻也不敢显露出任何异样来。
只唯有董据在最后听闻要自己领军孤身入险地去行诱敌之策,垂首沉默良久,突低声冷笑道:“末将若不从呢?”
一旁亲兵已将令箭递出,闻言怔在当地。满帐将军亦是一惊,私下与董据交好的将军更是止不住暗拉他的衣袖。董据振臂甩袖,抬起头,目光峥嵘,直对商之:“尚王爷若要公报私雠,明说便是,不必这般暗行阴招。”
“令你佯动诱敌,这便是公报私雠?”商之放声笑道,“战场本就是生死之地,为国为家,谁人不是担着丧命的危险?”他目色流转,凌厉夺人的冷毅,“军中军令如山,不从军令者,依军法处置。”
话语从容无温,却如冰流飞泄悄然,激得满帐人心为之一颤。
董据颤声道:“谁敢动我?”一言发出,他勉强有了些底气,声色俱厉道:“本将军驰骋沙场数十年,功臣之后,世袭侯爵,便是朝中辅臣见我也要礼让三分!谁敢动我?”
见商之剑眉紧皱不再做声,董据更是迸发出几声刺耳的嗤笑,脸上傲气已是不可一世的张扬,重重哼了哼,冷冷环顾过帐中面面相觑的诸将,一撩衣袍,起身便要离开帅帐。
“石勒。”身后的商之不知何故一声叹息。
“是。”
董据拨开帐帘的时候,忽觉有寒风旋绕周身,杀气凛冽直浸骨髓,刹那便知自己已身处险境。想要逃开的念头刚起,却伴随着铮咛刀鸣倏然就烟消云散。三尺白刃掠过他全身竖起的汗毛,猛地横劈脖颈。
“扑”地一声,连挣扎也没有,头颅已滚飞出帐外。血肉喷薄飞溅,将雪白的帐帘染出的狰狞的殷红。
帐中尽管都是叱诧风云、杀人如麻的沙场骁将,但目睹那强壮的身躯瞬间如临风枯树,伏倒在地后,四肢却仍在艰难地抽搐,不由皆在恻然中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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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事过后,谢澈收服董据余部,亲自统掌两万大军。如此既明了军令,又得了军权,谢澈再发布号令时,帐下诸将再无明言驳斥、咆哮军前者。
而对冯翊一战,正如商之先前所料,延奕数战得胜,早已生出骄心,一时眼高于顶,只图谋攻克潼关,从来都视冯翊为鸡肋,得知北军军动,便令城中守军连夜退出冯翊。
四月初六深夜,北军兵不血刃,夺回第一座城池。
商之深知被司马豫视为命脉者唯有高陵,冯翊虽得,却命全军上下不得停歇、继续推进。在延奕还未有所防备的时候,北军兵分三路,两翼在左右夹击高陵城,商之与谢澈率领中军,于四月初七清晨攻入高陵城南十里外的梁州军大营。
当时晨光未露,天地尚暗,梁州军仍在睡梦中,北军马裹蹄、人衔佩,却已悄然潜入梁军营寨前的壕沟。连拔四道防哨后,谢澈高扬天子所赐的佩剑,战鼓轰隆而震,梁军自浑浑噩噩的梦中惊醒,睁开眼,只望见奔腾汹涌的铁骑携来北军弯刀下的一片血雨腥风。措手不及的杀戮恰如灭顶洪浪,梁军仓惶不敌,四处逃亡。
延奕在中军将士的掩护下好不容易冲出重围,欲退守高陵,岂料狂奔数里后,却见远处围拢在城墙四周的尽是黑沉沉的北军甲衣,而城中留守兵力不足一万,难抵北军左右夹击的猛攻。适时日已高升,却被烽烟血色遮住光华,漫野阴瘴间,依稀可望城门已是摇摇欲坠。
延奕跺脚大恨,再懊恼后悔,却也回天乏力,只得狼狈领着剩余残军,淌过渭水,奔赴扶风军营。
一日间北军连夺两城,捷报飞传洛都,司马豫一扫连日阴霾,大喜不已。
而此时司马徽亦在梁州南方传来战报,雍州府兵血战五日五夜,已夺下险地子午谷,逼近沈岭。隔着一条渭水,延奕唯有一座斜谷关可稍挡雍州府兵的攻势,而一旦司马徽强夺斜谷,便可兵临陈仓,占据整个陇西。届时不但延奕命不保夕,便是远在陇右的姚融,亦会是束手无策地坐以待毙。
眼下腹背受敌,延奕焦头烂额之际,却仍想不明白,何以几日前还意气风发地横行中原战场,不过退出了冯翊城,竟就不明不白演变成如今摧枯拉朽般的颓然败势。但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地思索,北军的铁骑风头正劲,那些先前还在为私利争斗不休的并、翼两军恍若是焕然一新,三日内又接连收复泾阳、池阳,所到之处,士气如虹,迫得梁州乌桓骑兵无不溃散逃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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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十,商之正与谢澈商讨下一战欲攻夺的咸阳地势,军中却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中常侍黎敬数十年不离都城,此番却为北帝犒军北上,携一道谕旨随石勒入了帅帐,笑容满面望着商之与谢澈,趋前弯腰行过礼,赞道:“车将军帐下威严,北军声势正隆,黎敬此番奉旨前来犒军,倒是长了不少眼界。”
“蛮军野寨,岂敢劳黎公公大驾至此?”谢澈含笑展臂道,“公公请上座。”
“车将军客气,”黎敬并不落座,细目微斜,望着商之,微笑着奉上一卷明黄帛书,“陛下给王爷的旨意。”待商之接过,便袖手站在一旁,静等他阅罢,不动声色道,“尚王爷以为如何?”
商之并无思虑,合起谕旨道:“臣交付完军中诸事,明日便动身回朝。”
黎敬笑道:“陛下说,朝廷中诸事都离不开王爷,只能劳烦王爷来回奔波了。”
商之淡淡道:“是陛下厚爱了。”
三人寒暄的功夫,石勒已命侍卫传来膳食为黎敬接风,不料黎敬却辞道:“老奴身上还有一道旨意,要去一趟翼州黎阳,不能在此多耽搁。”言罢便揖手落袖,退出帅帐,领着十几名宫中禁卫,飞马快奔,扬鞭径往北方。
“黎阳?”眼见那一缕烟尘在夕阳下杳然远去,谢澈落下帐帘,冷笑道,“黎敬此行想必是去抚慰董据的族人了。”回头看向商之,叹了口气,“战事才刚安定,陛下就迫不及待广施恩泽、笼络人心。看来这军前嗜杀大将的罪名,得要你我来背负了。”
商之却似是无动于衷,微微笑道:“替君分忧,不是臣子该做的么?再者,乌桓贵族和鲜卑的仇恨素来深刻,得此一罪,少此一恩,并不会带来什么改变。而你车邪,不过徒有其名,却无其人。待事成功定,遁迹南归,日后找你寻仇的人就是寻遍天涯海角,怕也难有所收获。”
谢澈何尝是为自己而烦恼,见他是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,不由怒道:“你倒如此想得开!如今大胜在望,他却在这个时候调你回洛都,无非是忌惮你声名因此愈发隆盛,这样的多疑和提防,难道就是好兆头?”
话冲口而出,望见商之瞬间暗冷的目色,谢澈心中这才一突,暗悔失言。然而那一道连天垣墙已然横越于君臣之间,谁也不能避而不见。他苦声一笑,慢慢坐在案边,低声叹道:“不必怨我言词鲁莽,你应该心知肚明,如此自欺欺人,最终又能留下什么念想?”
商之沉默,靠在榻上,静静望着映着帘帐的日色一点点沦沉西边。
谢澈道:“九年前的事距今未远,前车之鉴,鲜血淋漓。你还想让鲜卑族人再承受一次流亡之苦么?”
眼见他今日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,商之被迫无奈,只得出声道:“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。”
谢澈盯着他道:“难道你连准备也没有?”
商之静默不语,缓缓松开手中一直紧握的御旨,揉着额角,忽觉一阵凉透身心的疲惫与乏力。几日几夜的不眠不休,让他容色倦累苍白,晚霞穿过帘帐照上他脸庞的一刻,素来坚毅的神色在暖光下消逝不见,眉梢眼底,柔和的温润中,敛尽一切索然冰凉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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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横空降下一道夺人心志的旨意,两人还是秉烛商谈,连夜定妥行军路线,预备攻下咸阳之后,先弃武功城不顾,分兵南下支援司马徽,一举夺下斜谷关,再以两军合兵强攻扶风,而后包围延奕老巢陈仓,以此控制住陇西局势。
次日一早,前往斜谷关联络司马徽的使者刚离营而去,两人正要松口气时,却见沐青执一根细竹管走入帐中:“公子,邺都急信。”
谢澈取出竹管里的丝绡,看罢却朝商之笑道:“阿公甚为偏心,是写给你的。”
商之接过信函,阅完思虑良久,才扬臂将丝绡引火燃尽。
谢澈道:“沈太后虽是病重,但看起来,阿公却不愿夭绍就此随敬公公南归。”他瞥着商之,笑得意味深长,“你应该有办法留下我那个妹妹,是不是?”
“我没有办法,”商之神色冷淡,“去与留,但凭她自己。”说罢撩袍起身,离案出帐。
眼望着那袭黑袍飘然远去,拂晓晨光与摇晃的烛影在面前相映浮动,或明或暗的光色间,谢澈忽有片刻的恍惚。
“四叔,”他低声道,“我一直以为夭绍这辈子定然是和阿彦在一起的,他们青梅竹马,又有婚约,才貌亦是相当,确实是天作之合。只可惜美中有缺,阿彦的身体却……”他心中伤感,轻轻叹了口气,望着帐外渐渐铺泄遍地的温暖霞晖,唇边淡淡漾起一丝笑意,“如今夭绍却肯留在北朝,待在尚身边,那么即便她一辈子不回东朝,我其实也是高兴的。”
事情要当真这么简单就好了。沐青想起先前沐奇说起在柔然的诸事,却是无法乐观。默默盛出一盏热茶汤,递给谢澈,问道:“公子只关心郡主,那么你自己呢?”
“我?”谢澈愣了愣。
沐青望着他,心中不忍,却还是低声禀道:“洛都传来消息,苻景略大人已接下裴太后的聘礼,子绯姑娘不日将嫁与北帝为妃了。”
“是么?”谢澈的目光骤然幽深下去,握着茶盏的手指也紧紧攥起,直至森白见骨。
“那也是好事。”他微笑着,喃喃出声。然而吹在身上的晨风不知何时变得寒凉彻骨,面前茶汤却兀自热气氤氲着,数缕白雾袅然升起,惘然中却慢慢幻化出那人贞静的容颜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放下茶盏,披上斗篷,大步出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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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商之最初的打算中,本没有以禁军挟制敬公公、干涉夭绍去留的想法。虽然谢昶在信函中婉转道出了他的恳求,商之心头却只觉难言的苦涩和尴尬――她留下是为阿彦,去是为了沈太后,何谈一丝与自己有关的因素?他又凭什么去约束她的行踪?于是心不甘情不愿,自高陵返回洛都时,最初的一段行程有意走得缓慢无比,至当日黄昏,不过也才抵达潼关。
深夜歇在潼关驿站,一夜未眠。手执书卷看到曙光乍现,他才觉疲累难当。微阖双目养神时,一只飞鹰却“簌簌”拍着双翅自半开的窗扇间飞入,落在书案上。
飞鹰携来的信函,千里迢迢,来自东朝江州。字迹飘洒不羁,乃出于阮靳之手。信中所书不过寥寥数十字,却让商之觉得惊心怵目、悲怒横生。
夭绍绝不能回邺都――
待冷静下来,他只想到:阿彦既已开始服用那样霸道夺命的药散,如今在无望之下必然沉沦依赖,但日后得到血苍玉时再想要戒除,除却夭绍,谁又能安抚住发狂的他?而一旦任由夭绍随敬公公返回邺都,怕只是长久被禁锢宫廷的命运。
念及此处,顿悔昨日的徘徊与犹豫。当下出了池馆,星夜兼程,终在四月十三未时之前抵达洛都。
回到王府时,正见沐奇在前庭无措地来回奔走,便知敬公公已然早到一步。恰此刻慕容子野也派了亲信来报,言道五百禁军已围住了云阁庄园,商之这才透出口气,命沐奇去拦住夭绍的归程。
虽则诸事一如计划,但直至酉时却仍未见夭绍回府,商之生平第一次觉出坐立难安的煎熬,忧心之下横笛吹奏,离别酸楚莫名而生,仿佛日落之下一寸寸消逝的光阴,便是她一去不返的决绝身影。
可当笛音落下,他想要彻底静下心再图后事时,她的声音却又陡然乘风而至,无辜且温柔地,就这般静静站在霞晖生彩的山岩下,叫他生生挪不开目光,再次乱了心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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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隔十日的见面,两人各系心事,各有顾虑,对答不过简短两句,尔后竟是相对无言。山道上一时凝寂如空,白昼入暝,明月东升,在两人心思百转并没有发觉的时候,一束澄光飞泻似水,已悄然飘洒上青岩。
又近十五,冷月将圆。
夭绍仰头望着夜空,紧紧抱住怀中的锦盒。夜风自山岩下的洛河上飘扬而至,潮冷之气钻入身上的细纱裙裾,直透骨髓的寒冷。她不自禁一个冷颤,终自万重牵挂中醒过神,转顾身旁的人,却见他不知何时已去书阁里拿来她常披的紫绫斗篷,缓缓伸出双臂,罩在她的肩上。
她不曾抬头,默默看着他于胸前系着那两根细长的丝带。当他收回手时,广袖飞扬,冷风的牵扯下,轻轻拂过她的肌肤。寂静的夜色间冷香幽然弥漫,令她恍惚想起什么,怔忡了一刻,愣愣抬起头望着他。
寒月下凤目柔冷,再无素日的锋芒,似亦有些失神。见她望过来,他笑了笑,轻声问道:“还要在这边站多久?我自回府,还未歇下来喝口茶。”
“对不起,”夭绍彻底醒悟过来,忙低下头,急急转身,“连日赶路,你累了吧,先去书阁歇一会,我这就去让人弄些膳食来。”
她自以为已妥善扼住心中被圆月照出的悲凉,却不知一日情绪的积累,早已是力不从心。此时夜露初降草木,山道上石阶凉滑,她本已灵活的双腿有些控制不住的虚软,一脚踩空,趔趄跌倒。
幸好身后一双手臂适时伸出,将她揽住。
“我以为你的腿脚已然能行动自如了。”商之无奈叹息,扶她站稳。低下头,目光所触,却是她不断颤抖的眼睫上因湿润慢慢凝起的水珠。
“夭绍……”他皱眉,本想劝慰,然而脑中却不由自主念起郗彦此刻在江州的度日如年,胸前窒闷,顿觉那些粉饰太平的话实在难于启齿。于是沉默,犹豫了片刻,终于收紧双臂,将她瘦弱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。
“有什么话,可以对我说,”商之俯首,眸中哀色隐现,于她耳畔轻轻道,“我……其实和阿憬、沈伊一样,从小都是你的兄长。”
兄长……夭绍在茫然悲沉的思绪中静默片刻,深吸一口气,垂眸之际,泪水终于夺目而出。
“尚,”她努力抑制住哽咽的颤声,言词如水,静柔且清,然而目中泪如雨下,却再也控制不住,瞬间染湿了他的衣襟,“敬公公今日来告诉我,婆婆也病倒了……亦只剩一年的性命。她养我教我八年,如今病卧榻上,我却隔着千里之遥,这般铁石心肠,任她病痛思念,不仅不在身侧相陪,而且还处处违抗她的旨意,明知道她不喜欢阿彦,却为了他屡屡拂逆她。这样的不忠不孝,我、我是不是枉生为人了……”她紧紧咬住唇,气息一颤,再也说不下去。只将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,正如去年送亲北上的途中,曹阳夜间她在昏迷中唯一抓住的浮木。
沈太后命剩一年,对商之而言,绝非什么悲痛之事。然而却不想,夭绍心中因此而起的愧疚和伤痛竟是这般深刻。斟酌半晌,方低声劝道:“沈太后和阿彦,想来是你这世上最牵挂的两个人,可也是最不相容的两人。一面情义,一面忠孝,你夹存其中、两方顾念,心念诚善,已是十分不易,怎可还如此自责自伤自己,说什么枉生为人的话?”
他微微放开她,垂首凝视她的面庞。夭绍慢慢止住抽泣,抬起头,眸中水光流溢,冷月映照下竟透出一股清冷之意。他以衣袖拭去她的泪水,对望良久,清风明月间,无需多说,彼此的心意便已了然。
“你既如此顾念东朝的亲人,那便不要在北朝多耽搁了,”他移开目光,侧首望着山河风月,夜色中白衣清绝,话语淡淡,“三日后,我送你南下。”
三日――
夭绍怔愣一会,领悟过来时,澄澈的目中水泽一动,却又立即抑住。“尚,多谢你,”她柔声道,“不过此事不需你插手。”言罢,不等他再说,转过身,紫裙如烟,飞快下山。
三日后,裴萦自华清池回洛都。
时日无多,而那两块血苍玉,至今还在冥冥莫测间若隐若现―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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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慕容子野至独孤王府,形色匆匆,与巡夜的狼跋打了个照面,便一言不发穿过灯色暗淡的长廊,直奔内庭。王府东隅湖水阔荡,四望无人,寂静的夜色中独湖中央的阁楼上烛火隐隐。慕容子野止住脚步,于岸上望着阁楼上那人映在窗纱上的修长身影,眉头一皱,提气掠起,飘过半个湖面,破窗而入阁中。
“如此莽撞,怎么回事?”正于另一侧窗前垂首沉思的商之冷冷回过头。
慕容子野不语,望了一眼阁中相对而摆的两张席案,见上面酒肴丰盛,毫不客气盘膝坐在案边,伸手摸了摸酒杯,扯着唇角微笑:“酒杯尚温。是不是夭绍刚走?”他抬起头,目中愠色毫不掩饰,冷笑道,“你未时回洛都,至晚不见你入宫与陛下述职,敢情是一整晚都在陪佳人呢?”
商之目色微沉,心中却是哭笑不得,低喝道:“胡说什么!”
慕容子野豁然起身,正待严词厉色,不料里阁却有人大笑起来:“佳人?我苻子徵何时竟成了佳人?”声音和润,言词却是不羁,“虽则我长相是不赖,不过相比你慕容子野的花容月貌,佳人的名号,万万不敢轻夺。”
半掩的门扇“吱呀”一响,黑袍高冠的年轻公子慢步而出,望着慕容子野微笑不已:“子野啊子野,你都是成亲的人了,何时才能不这么毛毛躁躁的?”
“怎么是你?你不是在塞外?”慕容子野呆了半晌,讪讪看了一眼商之,又望向苻子徵,视线落在他袍袖绣着的飞鹰上,又是一愣,“还穿尚的衣袍?”
“方才被你家主公气得失态,酒水失手洒身上了,”苻子徵踱回席案后,悠然抿了一口温酒,“我素来好洁,此方面亦不比你慕容公子,半分邋遢我也受不了,只得借穿一下尚的新衣。”
“你说谁邋遢!”慕容子野忍住恼火,重新坐下,盯着苻子徵道,“你三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?以你们苻氏如今的立场,早与我们鲜卑人划清界线了。你叔父已接连拖延了我鲜卑将士数月的粮草,自开战以来,你的战马也从未送去西北战场,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跑到这里来喝酒?”
“笑话!我是专程来讨酒喝的?”苻子徵气得冷笑,烛火下目色却明润依旧,“什么粮草战马,与我何干?且不说我本不是朝中之人,如今苻氏马场也是由蓟叔在打理,便说九年前流亡之际,是谁冒险救了你们?尚一身文略,又是谁悉心教导所成?朝中利益朝夕变幻,只一时针锋相对,便要如此忘恩负义,抹去过往一切?”说完“砰”地一声将酒杯掷在案上,起身望向商之:“此人一来尽说混帐话,我也没心情再留了。子绯的话我已带给你,那封信,也劳你交给车邪。告辞!”
商之并不劝留,送苻子徵转身下楼之际,轻声道:“子徵,先前我与你的谈话,并非戏言,望你三思。”
苻子徵神情一凝,从不动容的眉眼亦暗冷下去,僵立片刻,一言未发,疾步离开。
“你和他说了什么话?”慕容子野从未见过苻子徵这般动怒,讶然之下倒是安静了一会儿,等苻子徵身影消失夜色间,才回过头问商之。
“没什么,”商之淡淡带过,看着他,“如你所愿,子徵已被气走。该说明来意了吧?”
慕容子野却不做声了,执起酒壶靠近唇边,喝了一大口酒,待灼烧的感觉湮没咽喉,方慢慢道:“陛下已知道你午后便已回洛都。自从高陵战事以来,他对你的提防,你该心知肚明。而你得胜回来,竟不曾入宫面君便径自回府。且不说陛下怎么想,明日御史台必然会有人借此机会大做文章。”他放下酒壶,道,“父王让你明早提前入宫,上朝之前去见过陛下,述中原战事。”
商之没有出声,静静站在窗旁,望着阁外风波。
慕容子野起身走到他身边,低声叹息道:“父王还有几句话嘱咐我交代给你,听不听在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阿彦与夭绍早有婚约,明知无望的事,最好不要深陷,”慕容子野轻轻吸了口气,“父王说,若将来阿彦真的病重无救,晋陵谢氏之女,或是你……”
“住口!”商之冷声打断他,凤目无温,对着满湖鳞光凝望良久,才启唇缓缓道,“阿彦,他会活下去的。”
慕容子野无言沉默,夜风拂面湿寒,一缕一缕,化作柔力压入他的肺腑,半晌沉寂,独听心底叹息深沉无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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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拂晓,商之策骑出府时,天色未亮,晨雾迷蒙。至宫门前递上腰牌,于众臣入朝之前直赴文华殿求见北帝。
司马豫亦刚穿戴完毕,听闻通传,忙命商之入殿。
“这么早来,还未用早膳吧?”偏殿,司马豫指着御座下首席案,“朕为你准备好了,一起用吧。”
“谢陛下,”商之将袖中备好的折书递上去,才在下首坐下,欲禀述战事,“臣当日去潼关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,”司马豫满不在乎地挥挥手,笑道,“自去战场,你日日有战报递回来,前线战事朕心中清楚。如今只你我兄弟二人在此,无须讲那些规矩。”
商之只得颔首:“是。”
“不过有一事,朕不曾从你的奏折中看明白,”司马豫缓缓道,“在你去潼关之前,朝廷军队连连败退,根源究竟为何?”
商之未加思索,道:“车将军驭下不力。”
司马豫似不曾想到他会这样说,静默片刻,才笑了笑:“朕原以为你会为车邪说些好话。”他低头喝了口羊奶,又道,“那为何你帐前杀的却是董据?”
“车邪为将,董据为卒,阵前将卒不合,断没有弃将保卒的道理,”商之道,“况且董据仗着军功爵位目空一切,确实难以驾驭,且也祸害其他将军的心境。此人不除,军中迟早会哗变生乱。”
“是么,”司马豫轻声叹了口气,“想来是朕用人不当,以董据的资历定难服车邪。朕之前未曾想到此点,白白牺牲了那么多将士性命。”想了想,放下玉箸,对商之道:“朕派黎敬北去安抚他的族人,并非驳斥你的颜面,只不过……九年前董据追杀你的恩怨满朝皆知,且如今的翼州刺史亦为董据族兄,此事牵连甚大,为免流言四起、董氏族人再生仇恨之心,朕才出面追封董据,以此堵住天下臣民攸攸之口。”
商之点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司马豫笑了笑,不再多说。
此话落下,两人恪守古人礼训,默默用膳,不再言语。殿中寂静,一时用毕膳食,晨曦已穿透窗纱射入殿中,烛火光芒慢慢暗淡下去。
“明日十五……”司马豫记起一事,对商之道,“晋阳嫁出宫也近一个月了。适逢战事顺利,母后想在宫中办次家宴,宴请慕容虔夫妇、子野夫妇,还有你。”他话语略顿,目光瞥过飘摇的烛色,墨瞳深处锋芒轻闪,忽问道:“东朝的明嘉郡主是否还在你府中?”
商之握着茶盏的手指僵了僵,声色不动,抬头望着司马豫:“是,不过她――”
“邀她一起入宫罢,”司马豫打断他,笑道,“明妤自有孕来,常念叨东朝家人,如今得知明嘉郡主尚在洛都,整日央求朕传郡主入宫一见。借此机会,便让郡主在宫里陪着她阿姐住几日吧。”
商之垂眸,容色沉静似水,半晌,才淡淡出声:“臣回去会告知郡主,能入宫陪皇后,她必然会高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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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洛都城郊。
龙门山下,丛林苍郁,伊水纤波流过,天光云影倒映其间,色如琉璃晃动。入林有一段白石铺道,柏树垂荫,密密挡住了日色。
伐柯手扶佩剑站在道侧,面色阴郁,望着缓步走入林中的商之,忍了再忍,还是忍不住大步拦在他面前:“主公!”
商之轻轻皱眉:“做什么?”
伐柯与商之身后的石勒对视一眼,默默单膝跪地。正午时他听闻石勒飞传的消息,自伊阙一侧的北陵营匆忙赶来,此刻铠甲未褪,下跪时内膝被尖锐的铁锁戳入身体,疼痛异常。待平静了气息,他仰头望着商之,一字一字道:“主公,此处是独孤氏先人陵寝,百年来都有伐氏一脉看护。伐柯不敢违背主公,但若要让裴行那厮擅入陵地扰了先主公和主母的亡魂,除非要了伐柯的命,否则断不让他入林。”
“伐柯!”商之低喝。
伐柯面庞赤红,目色甚为倔犟,冷冷抽出佩剑,放在身前。“主公请三思!”他大声道,另一膝亦跪地,匍匐于商之脚下。
“很好,”商之冷笑,转顾石勒,“石族老,此事是你告知他的?”
石勒敛眉低目,亦跪在当地:“是,请主公责罚。”
商之背负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,抿唇半晌,才苦笑着道:“你们以为我心甘情愿让裴行来探望母亲的陵墓?”他轻轻透了口气,低低道,“若没有裴氏手中的血苍玉,阿彦命将不存。死者已矣,生者仍在,母亲黄泉得知,定不会怨我自作主张。”
“少主……”石勒抬头,目中已现水光,拽住商之的衣袍,涩然道,“裴行与先主母曾有婚约,他对主母的心……我自小跟随先主公身旁,自是了然。如今让裴行入独孤陵地见先主母,先主公在旁,情何以堪?!彦公子活命要的血苍玉,我们可以蛮抢横夺,犯不着为了此事,让昔日的仇人扰了先主公的亡灵!”
“蛮抢横夺?”商之冷冷道,“怎么抢?怎么夺?阿彦为捱寒毒已食寒食散,石族老该知道,那是个什么样的药!你若惹恼裴行,他毁了血苍玉,阿彦必死无疑。且当前西北战事未定,洛都城中乌桓贵族虎视眈眈,如今连陛下对我亦是处处提防,所有人只待我们鲜卑一族有什么风吹草动,便要连根拔起,如此情势下,我们拿什么与裴行抗衡?若非鲜卑一族的牵扯,若非念着云中的复兴,只仗着仇恨弥天,我早一剑刺了裴行!你以为我如今与他联手,是为了我自己么?我的性命,自九年前逃亡以来,就从不曾看重过,生为了鲜卑,死亦为鲜卑。你尽可去蛮抢横夺,只不过你造出的罪孽,却是整个鲜卑为你承担。让裴行拜祭母亲,莫说父亲情何以堪,我何尝又不是心如刀绞?”
接连的质问下,石勒早已面色惨淡,颤抖着唇角,慢慢阖上眼眸。泪泽淌流,沿着颊侧缓缓滴落。商之肤色寒白如冰雪,双目却微微发红,心中情绪激荡难定,亦扶着身旁的柏树,努力平抑气息。
“石族老,伐将军,”他闭眸叹息,低低道,“请体谅我。”
林中一时沉寂若死,正闻远处踏踏而至的马蹄声。伐柯恨恨咬牙,挣扎半晌,终于一拾长剑,豁然起身。“让他进去可以,但不准踏入先主公主母陵墓十丈之内!否则休怪我看守陵墓的兄弟们冷箭无情!”言罢大步先入林间,吹响口哨,两侧林木间树叶簌簌作响,阴翳飞纵,无数闪烁的银光分离四散。
马蹄声愈来愈近,渐渐已可闻长鞭落下的惊风声。随着一声悠然长嘶,马蹄止歇,停在林外。
伐柯瞥着林外飘闪至石道上的墨青色衣袍,纵再不甘,还是被石勒拉着隐入林间。独商之一人孤立道上,望着裴行,慢步至面前。
“裴相。”他神色寂寥,不辨喜怒。
裴行淡漠一笑,目光望着林中深处,清冷的墨瞳顿抑幽暗。许久,才微微张了张唇:“多谢尚王爷一尝我九年夙愿。”他提步入林,每一步都缓慢无比,墨青色的衣袂飘飞在阴森的林木间,身影清瘦,萧索孤独,如同流云寂寂拂过枝梢,如此悄然,又如此平静,似只余魂魄在凭空怅惘――
阿绋。
白玉墓碑遥在十丈之外,他止住脚步,默默远望。仿佛三十年前,那少女立在高峰之上,裙裾飘洒,嫣然笑对日暮之下的壮丽山河。而他亦是站在远处,默默望着她,提笔流畅,待画作毕,他抬头微笑道:“阿绋,山顶风寒,你若再不下来,我可要先回去了。莫忘了,今日十五,我们还约了峤之他们在明罗湖喝酒赏月……”
往日这般的情景,他若不催三五次,她断然不肯听他的话就此下山。
阿绋,阿绋,阿绋――
黄泉孤冷,尘世亦无温。一别九年,香魂杳然,故人却仍在。
作者有话要说:
正文开始更新:)
许久不更,其实连我自己都对前文情节很陌生了,如果大家感觉故事接不上的话,那是完全情有可原的,泪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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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萝同学在给文中几位主角画Q图,目前工程还在缓慢进行中。
先上沈伊和阿彦未着色的肖像图,希望大家看了能摆脱文章悲沉的基调,心情能愉快些:)
(彩色图等下周末更新的时候再放上来)
☆、篇外.胡骑长歌